(十二)
「我其實並不想成為鬥士。」
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崔珉豪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,反而是金鐘鉉露出了疑惑的神情。
「很驚訝嗎?」崔珉豪微微揚起的唇角卻看似憂傷,「其實我一開始是想回韓國的。」崔珉豪笑了笑,那笑意裡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酸澀,「比起鬥牛、比起任何運動,我更喜歡讀讀寫寫什麼的,就像你那樣。我想過回去繼續唸書,念完高中,考大學,也許會讀文學、社會學什麼的,哪怕只是坐在圖書館裡寫報告,我也會覺得比站在鬥牛場上安心。」
他將臉埋進手掌裡搓了搓,像是在把那些記憶從額頭揉出來。
「但Uncle想得不一樣,他說我有天分,說我不該浪費自己,說有多少孩子求之不得都擠不進鬥士學院,而我只花了一年半就出頭了。他為我準備裝備、安排訓練,連住的地方、營養計畫都幫我打點好。我怎麼可能說走就走。」
「所以你就留下了?」金鐘鉉有些難以想像,眼前這個總是主導場面、令人難以忽視的男人,竟也曾那樣地壓抑自己的意願,只為成全一個人的期待。
「那時候我也還是個孩子,我媽死後還能跟著Uncle已經很幸運了,後來回到西班牙,人生地不熟。Uncle跟Seve是我僅剩能依靠的人,他越是稱讚我,我越是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就該如此。開始訓練和比賽之後真的很忙碌,能想起回去的時間越來越少,雖然我還是想回去。」崔珉豪苦笑了下,舉杯灌下一口酒。
他用指節輕敲著酒杯邊緣,像是在敲一扇通往過去的門,聲音逐漸放低:「但我媽過世後,我跟韓國的聯繫就慢慢斷了。那些親戚啊、老鄰居啊…都只是禮貌地聯絡一下,很快就沒了交集。我那時候其實很想回去,哪怕只是回濟州島,把我媽的舊屋打掃乾淨,看看她畫過的牆角,走一走她帶我去過的海邊……小時候沒辦法,後來有能力了,但我一直沒回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金鐘鉉輕聲問。
崔珉豪頓了好一會,像在壓抑某種難以啟齒的情緒:「因為我害怕。我怕回去以後發現我根本不屬於那裡了。」他的聲音有些顫:「你也知道青少年多渴望群體認同,所以我很認真地學西文,學得像出生就是西班牙人,結果韓語卻退步了不少,甚至有時候我夢見我媽,她用方言叫我吃飯我聽不懂,跟她說話也說不順……我怕我回到她的家鄉,卻像個觀光客一樣格格不入,怕那片土地已經不記得我,而我也不知道怎麼記得它。」
那一刻金鐘鉉突然理解,崔珉豪說的「想回去」從來都不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,那是某種深埋心底、永遠懸在彼岸的鄉愁,是被剝奪了歸屬權後卻仍舊眷戀的家國感。
「我有時候會幻想啊,」他自嘲地笑了笑,「幻想自己如果真的回去,也許會租個小房子,當個默默無聞的老師,或是去出版社做校對,每天下班去書店晃晃、假日煮點韓式家常菜。就這麼平凡地過日子。」
「但那只是幻想。現實是,我走了太遠,也付出了太多,想回去的那條路,好像早就被我自己一點一滴拆掉了。」
金鐘鉉沉默了一陣,終於伸手奪下對方手中的杯子,動作不大卻明確。
「別再喝了。」
崔珉豪一愣,眼神閃過一絲不悅,但看著金鐘鉉那平靜又帶著關切的表情,最終只是低頭吐出一聲:「好吧。」
他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,像隻不情願卻願意聽話的大狗般望著對方:「我剛剛是不是說太多了?」
「不會,我很高興你願意對我說這些,你是一個很勇敢的人。」金鐘鉉一字一句地說,「你不是沒有選擇,只是你選擇了不讓那個對你有恩的人失望,或是讓你自己的人生偏離原來的方向。這很難,但你還是堅持到今天。」
「你不會覺得我很沒出息嗎?」崔珉豪輕聲問著,眼神有些倦。「一直到現在我也只能用『想的』,就算只是看做一場旅行,我仍邁不開那步。」
金鐘鉉一直靜靜地聽著,他想伸手安慰對方,卻又覺得任何語言都顯得輕薄。沉默片刻後,他終於低聲說道: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回去,我可以陪你。」
崔珉豪抬起頭,有些訝異地看著他。
「也許你不需要陪,但至少,不會是一個人。」金鐘鉉補充道,語氣溫柔而堅定。
崔珉豪看著他,那一刻,所有表情都褪去了玩笑和防備,只剩下最赤裸、最誠實的自己。他輕輕開口,聲音幾乎要被背景音樂掩蓋:「鐘鉉哥,我其實已經很久沒覺得自己…值得有人這樣說話了。」
「那你現在知道了。」金鐘鉉看著他,「我不是說說而已。」
崔珉豪垂下眼,將那句話藏進心裡最深的地方。他知道未來的路仍然崎嶇,但現在,他似乎不再是一個人孤身承擔,他曾一度以為,「歸屬」對他來說只是個過期的夢,但也許這份夢現在還能重寫。
之後,兩人間陷入了短暫而安靜的沉默,酒館裡的人聲如潮,笑聲、碰杯聲、拉丁吉他混著低語──這些原本對金鐘鉉而言只是背景噪音,現在卻像被抽成一層薄薄的幕,將他與崔珉豪包裹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宇宙中。他盯著眼前那張有些醉意的臉,心裡竟泛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悸動。
不只是心疼,那太表面了,也不只是愛戀,那太輕飄了。
他突然意識到,自己對崔珉豪的感情遠比他原先以為的還要深,也還要複雜,像是怜惜,又像是一種對倖存者的敬意。
他看見了對方活過來的痕跡。
那不是單靠美貌、氣場、或場上英勇就能構築起來的光環,而是一種「壓抑過希望又仍選擇活下去」的堅持。崔珉豪不只是個鬥士,他是某種意義上的流亡者,在命運和家庭之間,一直試圖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。
而金鐘鉉此刻才真正開始明白,崔珉豪那些時而熱情、時而退卻的舉動,其實不是情緒不穩、也不是「玩弄曖昧」這麼簡單。他只是一直在壓抑自我需求來取悅他人、活在他人投射中的人,他甚至不太習慣被人真誠地對待。
金鐘鉉記得他們在比賽中對眼那天,對方在鬥牛場外漫不經心地轉頭看他,那個眼神裡有光,但那光就像火焰外的反射,不是屬於內心的,而他終於摸到了那層光芒之下真正的溫度。
他也開始意識到,自己想留下來的理由不只是因為報導、也不只是曖昧的吸引,而是出於一種希望崔珉豪能真正被誰理解一次的渴望,哪怕只是一次,也足以讓他願意留下,繼續看他、陪他、保護他,直到他有勇氣重新選擇自己的路。
『我可以陪你回韓國』這句話不是他一時衝動說出口的承諾,而是在那瞬間,他真心相信的未來可能性。
一個,不再為誰而活的崔珉豪。
一個,不用靠流血與掌聲證明存在的崔珉豪。
那樣的未來裡,他希望自己能站在旁邊,哪怕只是安靜地見證,也好。
而此刻他坐在那裡,輕輕握住對方的手時,已不再只是出於曖昧或慾望,而是一種穩定而堅實的連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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