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七)
回到馬德里的夜晚,城市燈火閃爍如星,熟悉的街道、熟悉的飯店客房、熟悉的競技場一一浮現,彷彿什麼都沒改變,但他們都知道,一切早已不同。
第二天一早,崔珉豪便回到訓練場。陽光還未升起,草地濕潤發亮,他脫下外套、繫上紅巾,手握劍柄。那動作熟稔如呼吸,但每一個揮動都比過去更沉實、更清楚自己為誰而戰。
他不再追求滿場歡呼,不再為迎合贊助商的標準走位。他想要的是一場真實的謝幕——無需華麗,只需誠實。
有一天練習結束後,他滿身是汗地走到場邊坐下,金鐘鉉遞給他一瓶水。他沒有接,而是忽然低聲說:
「你知不知道,從我第一次拿起劍,到現在,已經十六年了。」
「從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訴我:你該怎麼做、該多完美、該站在舞台中心。現在……我只想為我自己,好好結束一次。」
金鐘鉉伸出手,輕輕按住他的膝蓋:「那我們就把這場謝幕,演得像盛典一樣,不為他人,只為你。」
崔珉豪望著他,眼裡浮現那熟悉又陌生的情緒,一種在痛苦與愛裡歷練出的清澈,像夜裡的星,靜靜閃耀。
冬季如約而至,馬德里的冬天一向乾冷,晴空萬里,頂多是夜裡起風、晨間地面泛霜,但那天一早,天色便異常陰沉,灰白的雲層壓低在城市上空,空氣裡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。
起初只是微涼的霧氣,之後不知何時混進細細的冰霰,如同指尖碎裂的玻璃,無聲地灑落在人行道上、車窗邊、老舊紅磚屋瓦之間,淺淺覆上一層薄白。
這是馬德里多年來罕見的一場「雪」,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雪,只是一場短暫的、隨即會化作水氣的停留。但對金鐘鉉而言,這樣的天氣似乎早已悄悄預告了什麼。
他站在陽台上,看著對街那間咖啡館前木椅被霰點綴得晶亮,一時間有種恍然回到首爾冬日的錯覺。
屋裡傳來崔珉豪整理劍套的聲音。他還是每天清晨去訓練場,動作一如既往地規律、有條不紊,只是與過去不同的是,他不再把這些當作責任,而是當成一種告別前的溫柔準備。
金鐘鉉回到屋內,手掌仍帶著冷氣。他走進廚房,將水壺放上爐火,看著火苗緩緩升起時,才開口道:
「珉豪,我要回韓國一趟。」
崔珉豪正拿著牛皮手套,聞言微頓。他沒有驚訝,也沒有立即追問,只是抬起頭,眼神柔和地望著他。
「回去多久?」
「大概兩個月。」金鐘鉉放慢語速,像是在細細試探他的反應。「有一些積壓的稿件得處理,也有個剪輯的企劃需要親自參與,之前一直推著沒回去,現在該回一趟了。」
崔珉豪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:「我知道你遲早得回去。」
他的語氣裡沒有怨,也沒有留戀的焦慮,反倒像是一種真正的理解與放手。他走上前,接過金鐘鉉手裡剛煮好的熱茶,然後笑著說:「這次換我等你了。」
金鐘鉉愣了一下,我等你,曾經都是他說給崔珉豪聽的,如今卻被溫柔地還了回來。
「我會在賽季開幕前回來。」金鐘鉉鄭重地說。
「你會錯過我早晨練習完後的臭汗味。」崔珉豪故意皺了皺鼻子。
「我會懷念的。」金鐘鉉輕笑,聲音柔而暖。
窗外冰霰仍在飄,一些落在鐵窗上,化得極快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但他們都知道,有些事落下了,便已刻在心上。
這場冬日的短暫分別,不是斷裂,而是為了更長久的陪伴鋪路。
就像那場冰霰,來得悄然,卻讓整個城市都記得那個不尋常的日子。
金鐘鉉回到韓國的第三天,首爾下起了雪,他拉緊圍巾時,下意識想起崔珉豪那件藏青色的圍巾,還帶著他們在南法時沾上的葡萄酒香和風乾玫瑰味。首爾比馬德里冷得多,風也是尖銳的,不同於西班牙冬季的乾燥寧靜,這裡的寒冷是催促人腳步的。
他恢復了忙碌的生活,早上趕會議,午間剪接,傍晚訪談,深夜寫稿。編輯催稿的訊息如雪片飛來,影片後製進度卡在色彩校正,他連續三天沒有吃上熱飯。
在剪輯工作室裡,桌面擺著從馬德里帶回來的數十段素材。螢幕裡的崔珉豪,身穿鬥牛服,目光銳利,動作優雅如舞,那是賽季前的訓練記錄,也是鐘鉉最後拍攝的素材之一。他為了這支紀錄短片趕時程,幾乎每天都要待在後製室到深夜,眼睛酸脹、脖子僵硬,但他從沒抱怨。
直到某天深夜,無意中點開手機,他才發現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回覆來自馬德里的訊息。
他們依舊每天互傳訊息,但回覆的速度常常斷斷續續。
「今天牛比我難纏,差點拐到腳,還好教練眼尖。你不在這裡,我只能自己碎念。」
「小心腳,別太勉強。回去我再幫你按摩。」
「你還記得怎麼按嗎?」
「記得,比你還熟。」
他會笑,但有時笑完又覺得有點空。時差雖不大,但生活節奏截然不同,讓他們即使彼此思念,卻無法總在對的時間找到對方。
有時他凌晨三點下班,打了通電話,那邊是晚餐時間。珉豪在背景吵雜的餐廳裡接起,聲音裡帶著些許疲憊與驚喜。
「你還沒睡?」
「剛剪完,想聽聽你聲音。」
「我剛吃完牛尾湯,今天練得很累。」
「我聽得出來。」
「你再不回來,我就要習慣沒有你了。」
「那我馬上飛回去好了。」
「……騙人。」
「嗯,是騙的。」
然後是短暫的沉默,誰都不願太快掛線,但又怕久了只剩彼此的呼吸聲,掛了電話後金鐘鉉看著手裡仍亮著的手機螢幕,又一次獨自吞下一整夜的寂寞。
馬德里的冬天變得更冷,如同被薄紗覆蓋的舞台,每一個清晨都像是靜悄悄地開場,崔珉豪每天清晨五點起床,六點前抵達訓練場。他的鬥牛服早已穿得合身到像是第二層皮膚,動作乾淨俐落,暖身、對牛、腳步反覆推演,他的每一次轉身都準確到像經年累月雕刻出來的舞姿,可只有他知道,真正讓他站穩腳步的,不是場地或記憶,而是心中那個遠方的人,他也知道時間有限,這是他人生最後一個賽季,他不想遺憾。
訓練結束後他會一個人走回公寓,途中經過一家熟悉的麵包店,店主已經習慣幫他準備一個橄欖小麵包和咖啡。他總是站在玻璃櫥窗前等,一邊滑手機,看金鐘鉉昨晚睡前傳來的訊息或剪輯圖。他會回幾句簡短的話,但打完字又會反覆讀幾遍,就像那樣能拉近距離一點點似的。
夜裡,他一個人泡澡,一邊播放金鐘鉉錄製的紀錄片配樂。他的聲音沉穩,夾雜著鍵盤敲擊的背景聲,崔珉豪有時會閉上眼,想像對方就坐在不遠處——房間裡還亮著燈,鍵盤的節奏就是他心跳的節拍。
他想念那種聲音,帶著暖氣、帶著熟悉的氣息。
有時候他會點開語音備忘錄,把自己練習完後的心情隨手錄下來,傳給金鐘鉉。不是因為非說不可,而是因為他知道,對方會聽。
「今天反應有點慢,腳踝應該是上週的老傷還沒完全好。鬥牛場不是舞台,是決勝場,我不能失誤……但我還是想著你,鐘鉉。不是依賴,只是……想讓你知道,我沒在逃避,而是真的努力,想站在最後一場的中心,為我自己。」隔天若收到金鐘鉉的回覆,他可以為此開心上整整一天。
他們的生活,就這樣錯時、交疊,像兩條彼此關照卻無法重合的軌跡。
他們都在努力,為自己的夢,也為彼此的等待。他們也都會感到孤單,會在深夜突然心口發空,會在某個無人的時刻對著手機發呆。但即便如此,彼此從未走遠。
思念像一道柔軟的線,牽著他們走過各自的生活,也讓他們更堅定地相信,這場暫別,終會迎來下一次的重逢,而他們之間的故事,還沒有落幕。
在賽季正式開始的前一週,金鐘鉉終於搭上了飛往馬德里的紅眼班機。
他一手拉著行李箱,一手扣著機票與護照,在機艙門打開那刻,冷冽的西班牙晨風從舷梯灌入,帶著熟悉的乾燥氣息。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空氣味道,有鬥牛場的塵土、咖啡街的熱氣、還有某個人皮膚上的微鹹汗味,他沒有任何拖延地快步走向入境大廳。
而那人,就在玻璃門外等他。
崔珉豪穿著一件深灰色針織高領,鬢角似乎又短了些,眼神卻比他離開時更加深沉,他站在接機人群之中,沒有舉牌、沒有聲張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當兩人終於隔著最後一道自動門重逢時,沒有一句話。
金鐘鉉放下手裡的行李,走向他,然後就是一個極用力的擁抱,像是要把彼此永遠的揉在一起,沒有言語,沒有客套,也沒有場面話。
只是緊緊地擁住彼此——那種久別重逢的擁抱,力道幾乎要把時間扯裂,把兩人曾經忍耐過的每一秒都擠壓成這一個深深的、幾乎無聲的擁抱。
崔珉豪的指節在他背上微微收緊,像是終於握住了一個不再飄搖的實體。
他輕聲說:「你回來了。」
金鐘鉉沒有回答,只是在他耳邊點頭,像是答應,也像是安撫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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