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8月2日 星期六

【鉉珉】_CORRIDA DE TOROS 鬥牛 (十六)

(十六)


清晨的賽維利亞還靜悄悄的,天邊僅露出一絲淺淡的靛藍,彷彿整個城市還捲在夢裡。窗外遠遠傳來一聲麵包車輾過石板路的聲響,偶爾夾雜著鳥兒未完全張口的輕喚。

 崔珉豪醒了,他是被一股細微的暖意喚醒的,不是夢,也不是寒意,而是他依然安穩地躺在金鐘鉉懷裡,那個人還在,氣息規律地吐在他髮際,帶著晨間獨有的體溫,他沒有動,僅僅將臉埋得更深了一點,像是在從這個懷抱中汲取更多安心的分量。

 他記得昨晚他們說了很多話,也沉默了很久,那種沉默裡沒有退讓,只有兩個人彼此靠近、彼此相信,他一直以為自己無法承受太深的感情,因為愛得越深,失去時就越疼,他怕了,也逃了很久。

 但金鐘鉉沒有催促他。只是溫柔地聽、慢慢地接住,然後告訴他——

 

「你有權利被好好愛。」

 

這句話如涓涓細水,今晨仍在心底流動著,不燙人,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溫度。

 望著金鐘鉉睡著的臉,第一次覺得時間原來也可以這樣慢,慢得足夠他去觀察對方眉心那一點點皺褶是如何在熟睡中舒展,足夠他去想像,未來如果日子一直是這樣寧靜,他是否會開始相信自己真的值得。

 不知過了多久,身側的人微微動了動,金鐘鉉終於醒來。他睜開眼時還帶著點迷濛,但很快就察覺到那雙注視他的眼。

 「你一直在看我?」他嗓音低啞,還沾著睡意。

 「嗯。」崔珉豪沒否認,只是語氣輕輕的,像窗外晨霧。

 金鐘鉉撐起身,伸了個懶腰,又揉了揉眼睛,像個剛睡醒的孩子。「幾點了?」

 「才七點出頭。」崔珉豪往窗外看了眼,天還未全亮,路邊的橘燈還沒有完全熄滅。「但我睡不著。」

 金鐘鉉轉身看著他,眉眼之間帶著還沒清醒的柔和:「噩夢?」

 崔珉豪想了一下,沒有立刻回話,他低下頭,指尖無意識地抓著被角,像個不確定答案的孩子。片刻,他才說:「我只是不知道……不知道怎麼開始。」

 金鐘鉉沒有追問,只是起身走到窗邊,輕輕拉開了厚重的窗簾一角,讓晨光從那細縫裡灑進來,像金色的絲線落在他們之間,他轉頭,目光溫柔又真誠地看著珉豪:「從你自己開始。」

 短短一句話,像溫柔又堅定的推力,撥開了崔珉豪心中盤踞許久的疑雲,他一直以來太習慣被安排、被託付、被期待。金鐘鉉的話卻像是遞來了一把筆,要他自己書寫自己的故事,而不是再沿著別人的劇本走下去。

 「但我還沒有任何想法……」他語氣仍有遲疑,但眼底卻有一絲明亮起來的光。

 「沒關係,」金鐘鉉一邊說,一邊走回床邊坐下,伸手輕撫過崔珉豪額上的碎髮,「我們可以從今天的早餐開始。」

 崔珉豪看著他,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,他故作認真的說道:「我不想再吃麵包了。」

 金鐘鉉也笑了:「那就不要,還有很多選擇,比如冰淇淋。」他捏了捏珉豪的臉頰,語氣裡帶點曖昧的寵溺,「然後……我在想也許可以延後回韓國一陣子,我跟編輯部說,這裡還有故事還沒結束。」

 「是為了我?」崔珉豪的聲音低下來,眼神裡卻透著期待。

 「是,也不全是。」金鐘鉉只是微笑著,沒有說謊也沒有誇飾:「我想寫一篇真正關於『人』的故事,不只是關於鬥牛,而是關於一個人學會愛自己、學會被愛、學會選擇。」

 這時,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厚雲,大面積地灑進窗來,落在他們交握的指尖上。

 

那是一種新的開始。

 

不是浪漫的誓言,也不是遠大的規劃,而是兩個人,在最脆弱時彼此看見,在最靜的清晨裡說出:我們一起,從這裡出發。

 崔珉豪點點頭,迎上金鐘鉉朝自己落下的吻,輕聲說:「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吧。」

 

 

他們真的去了摩洛哥,秋初的北非空氣乾燥而透亮,馬拉喀什的陽光帶著柔和的金色,街道兩側的紅牆與鑲嵌玻璃的窗欞在暮光中熠熠生輝。

 崔珉豪與金鐘鉉並肩走在市集裡,混合著茴香、薄荷與炭火的氣味包圍著他們。巷弄狹窄而蜿蜒,一轉角便是一群孩童追逐著風箏奔跑而過。金鐘鉉的相機掛在胸前,卻遲遲沒按下快門——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少去記錄畫面,因為每一瞬間,只要有崔珉豪在,他都不想透過鏡頭看。

 「好像來到另一個時間。」崔珉豪在小販攤前停下,翻看著一只手工雕刻的木盒,指腹細細摸著上頭的紋路。他的聲音低而溫,像和風滑過心口。

 「是啊,是金光閃閃的那一段。」鐘鉉在他耳邊輕聲說。

 他們在哈桑二世清真寺前靜靜佇立,海風微鹹,卷著遠處潮聲,金鐘鉉輕聲說:「這裡是朝向未來與信仰的地方,你有沒有什麼想許的願?」

 崔珉豪的頭靠在金鐘鉉肩上,那一刻沒有人說話。黃昏金光撒滿廣場時,他才慢聲說道:「我已經在願望裡了。」

 他們在摩洛哥停留了十天,無所事事地慢活著。清晨坐在屋頂喝甜得發膩的薄荷茶,午後一起在染坊區看太陽將染布曬出層層漸層,夜裡在旅館天台看星星,一起數著遠方清真寺塔樓上的燈火。

 

然後他們去了南法。

 

十月尾聲的普羅旺斯,葡萄園已完成採收,橄欖樹枝上掛著黝黑果實,秋風將栗子葉染成溫柔的琥珀色。他們租了一台老車,一路開往阿爾勒,車窗外是金黃起伏的田野,風景仿佛時間都慢了下來。

 在阿維尼翁老城的石階上,金鐘鉉為崔珉豪拍了一張照片——他站在被光環繞的牆前,微笑著回頭看他。那一刻金鐘鉉明白,自己永遠記得那張臉,那個神情——自由、安然,且被愛包裹著。

 

然後,消息來了。

 

Nora臨盆,孩子出生了。

 崔珉豪沉默了很久。不是抗拒,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主動提議:「我們去吧,為了他,也為我自己。」

 於是他們搭上火車,回到了賽維利亞。

 病房是溫暖的淡藍色,陽光灑進來,映在潔白床單與嬰兒薄毯上,Nora坐在床邊,神情雖倦卻溫和,她輕輕搖著懷裡的嬰孩。孩子睡得很安穩,一隻小手攤開,像抓住了整個世界的平靜。

 Seve站在一旁,顯得局促。當兩人出現時,他一瞬間無法反應過來,眼神閃爍,唇瓣輕顫:「你們來了……」

 崔珉豪沒答話,只是走近了床邊,看著那個新生命——孩子的臉紅撲撲,額角細汗未乾,那雙微微張開的眼睛,是熟悉的碧綠。他驚訝自己竟然沒有任何怨,也沒有苦澀,只是感受到某種說不出口的平靜。

 「他叫Leon。」Nora輕聲說,眼底泛著母親特有的柔光。

 Leon……」崔珉豪重複這個名字,聲音很輕。

 孩子的睫毛像兩道小扇,嘴角在夢中輕輕翹起,宛如微笑。崔珉豪忽然想起,他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看過一個人笑,毫無防備地笑。

 Carlos也在場,那天他的笑容前所未有地寬闊,看到孩子時,他的眼眶微紅,他抱起孩子後轉身握住了崔珉豪的手,不說話,輕輕搓揉著,又拍了拍他的背,就像從前他學會第一次鬥牛時那樣。

 

離開醫院的午後,陽光暖得不像深秋。

 金鐘鉉和崔珉豪並肩走在巷弄間,彼此牽著手,靜默地消化著這一場無聲的對話。

 「我以前以為這樣的場景會讓我崩潰。」崔珉豪忽然說,眼神依舊落在腳下的光影,「但我沒有,我甚至覺得……一切都還好。」

 金鐘鉉微笑,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些。「因為你已經往前走了。」

 「我不知道是不是寬恕,但我想,我至少學會了不讓過去定義我了。」崔珉豪低語。

 金鐘鉉望著他,聲音輕柔:「這也是一種自由,而你值得。」

 

那一晚,他們回到熟悉的旅館,月色靜謐,院裡橄欖樹影搖曳。他們沒有多說話,只是靜靜地靠在一起,靜靜的索求對方的愛,不像他們初識時的熱情,但空氣中瀰漫著更甚以往的濃烈愛意,把那些不再言說的過去、和未來可能的新生,一併藏在那個擁抱裡,雲雨後兩人倚靠在一起,崔珉豪用手指輕輕滑過金鐘鉉胸前滲出的冰涼汗水,他覺得一切都如此簡單,卻又美好的令人不住鼻酸,就好像幾個月前、過去的那個空洞的自己不曾存在過一樣。

 但他已經不再逃避,而是在學會與過去共處之後,真正地開始活著,他感覺自己充滿勇氣和愛,而這正是金鐘鉉教會他的。

 

「我想過幾天回去馬德里。」在黑暗中崔珉豪的聲音輕柔卻充滿堅定。

 

翌日清晨,賽維利亞的天空灰濛濛的,彷彿也捨不得這場短暫卻深刻的停留結束,旅館老舊的木窗微微作響,橄欖樹的枝影晃動在牆上,像一道緩緩退場的舞影。

 他們沒有太多話,只是在打包時不約而同地慢了動作。金鐘鉉將書塞進行李箱的時候,回頭看見崔珉豪正坐在床邊,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他的牛皮腰帶,神情平靜卻不似從容。

 「我訂好下午的火車了。」金鐘鉉低聲說。

 崔珉豪點點頭,沉默片刻,才道:「鐘鉉哥。」

 「嗯?」

 「我想……回馬德里之後,參加下一個賽季,把它走完。」他的聲音柔和卻無比清晰,像是在空氣中一筆一畫地劃出一道承諾。

 金鐘鉉沒有立刻回話,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著對方的眼睛,裡頭沒有過去那種為誰堅持、為誰燃燒的壓抑,而是一種終於為自己選擇的坦然與沉靜。

 「所以你已經決定了。」金鐘鉉語氣平和,卻像是鬆了口氣,「我以為你會更早說出口。」

 崔珉豪的嘴角微微揚起,那抹笑有點心虛,但更多的是釋懷。

 「我想做個了結,光明磊落的。」崔珉豪答得乾脆,像終於割捨過去那片模糊又牽絆太深的影子,「我不想默默地消失,也不是什麼激情退場。我想以鬥士的身份,站在鬥牛場中央,讓所有人知道,這是我自己的選擇。」

 金鐘鉉走近,沒說話,只是伸手輕輕撫過他額前那撮被晨光染亮的髮絲,然後低頭親吻了他的額角,這個安靜的吻傾注了敬佩。

 

午後的火車載著他們穿越卡斯蒂利亞的大片曠野,天空與大地以一種沉穩而厚重的色調相接。兩人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,崔珉豪倚在金鐘鉉肩上,眼神投向窗外,但思緒早已不在風景中。

 金鐘鉉翻著筆記本,偶爾停筆沉思。他不再只是記錄崔珉豪的故事,而是記錄這段共同走過的路。

 「鐘鉉哥。」珉豪忽然出聲,聲音低得像落在紙頁上的墨。

 「嗯?」

 「你會留下來到賽季結束嗎?」

 金鐘鉉愣了一下,然後偏頭看他,語氣輕柔卻篤定:「我不會錯過你人生最後一場戰役。」



**TBC**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可以一口氣看完喔😇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