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民回到家之後馬上就感覺到氣氛不同,與其說是有人進了屋子的感覺,不如是說莫名的就多了種喜悅溫暖的氛圍,他一開始還覺得奇怪,一推開臥室門他也差點沒嚇得叫出聲。
他沒想到金先生回來了,一聲不響地,連個通知也沒有。
坐在床緣,這幾個月下來,泰民習慣早上一起來先看看珉豪的狀況,每個早晨都是如此,就像養成了自然,只是這早,他是在一個人的房內醒來的,沒能查看誰的狀況。
金先生回來之後,理所當然的泰民就搬回自己的屋,雖然因為工作的關係,他還是會到上頭金先生和珉豪的屋子去,但也就只是那樣,就像回到以前,做完事了就回到自己屋去,看看書還是整理東西什麼的。
金先生回來到現在也三四日了,他不在的時間也不過幾個月,現在就是恢復以往的生活,但泰民卻覺得哪裡不習慣,心裡也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才短短的幾天,珉豪像是脫胎換骨一樣,精神和心情都好的難以想像,雖然還是有些體弱,但相較之前,現在大概是狀況最好的時候,原因也很簡單,就是除去了心理的擔憂,身體才跟著好轉的吧。
看到這樣的轉變,泰民當然也是感到開心的,畢竟他也不希望珉豪受苦,只是老覺得胸口發悶,就是覺得哪兒不對勁了卻又說不上來。
「泰民…泰民?」
一聲呼喚把泰民拉回現實,他一抬起臉就對上珉豪有些困惑的表情,手裡還捏著捲菸紙,才發現自己想事想的出了神。「怎麼了?」
「問你紅茶要不要加奶呢。」珉豪說著,原先以為泰民只是沒聽見自己在說話,但叫了幾聲都沒回應也有點奇怪,珉豪伸出手摸索,兩人的手碰觸到的時候他輕輕覆蓋上去,低聲地問:「怎麼了?在想什麼?」
「沒有,就是發呆而已。」這樣子的舉動好像變得非常自然,雖然不曉得珉豪心裡到底是怎麼看待自己的,但以他認生的個性,能到現在這樣主動的碰觸,在他心裡,或許自己也是有那麼一點重要的吧。
「是不是累了?」
泰民的思緒很快被打斷,抬起頭,鐘鉉站在珉豪身後,一面把熱茶放到大家面前,一面說著。「休息吧,先喝茶。」
「嗯,謝謝。」泰民並沒有馬上拿起茶杯,只是看著鐘鉉拉來椅子,挨在珉豪旁邊坐下,拉過珉豪的手把溫熱熱的奶茶放到他手裡。
「燙嗎?」一面問,鐘鉉的手也沒放開,就覆在珉豪捧著杯子的那只手上。
「不會,很溫暖。」珉豪笑著應答,自然的把另一手也蓋上對方的。
在斜照進屋子裡的陽光下兩人彷彿透著光輝,就像一部平凡又溫馨的小電影。
泰民心裡是這樣想的,卻有股莫名的感覺淹上心頭,又酸、又緊,有點像心悸還是風寒的前兆,他趕緊的拿起紅茶喝了一口,茶不算太燙,但還是傷了敏感的舌頭,可他連一聲痛都沒法喊,只是握著杯子,眼神自然的落下。
視線的餘光裡,珉豪捧起杯子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,白呼呼的奶在他薄薄的嘴唇上留下了一點餘雪,而鐘鉉在一旁帶著滿眼底的溫柔幫他拭去。
喉頭上像哽了一塊什麼,嚥不下卻也吐不出,泰民只能又端起熱茶,讓它又一次的螫刺自己的喉和舌,想藉此忽略什麼,但那種感覺卻越發鮮明…
喝完茶之後他們只做了一小會兒的工作,珉豪感覺累了,鐘鉉就把他扶進房休息,泰民在外頭坐了一下準備要離開的時候,鐘鉉示意要他等一下,然後探進房門對珉豪說:「珉豪,我陪泰民下去看一下水管。」
泰民還在疑惑的時候,鐘鉉就關上房門,帶著自己走出去。
「金先生,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?」走下樓的時候泰民想了一下,直覺反應是有事。「不能讓珉豪知道嗎?」
只見鐘鉉一面接過鑰匙開門,一面回頭對泰民露出淡淡的笑說:「進來說吧。」
進到屋裡之後鐘鉉卻是什麼都沒說,泡來了茶之後,兩人面對面坐了一會,泰民終於忍不住開口:「金先生…」
「我想你大概也知道,」鐘鉉沒抬起眼,只是看著手裡的紅茶杯,茶渣在裡頭載浮載沉。「這次我也不能待的太久。」
泰民隱約可以猜想到,他想珉豪大概心裡也有底吧,畢竟沒個預告的就回來了,金先生也沒說過這次為什麼回來、能待的多久…。
「這次回來我也嚇了一跳,這裡已經變成這樣了…」
鐘鉉沒有說明,但泰民懂他的意思,雖然在他們感受上沒有太多的不方便,但確實這個地方漸漸成了空城。
不久前老醫生來看珉豪,要回去的時候對泰民說了,過陣子他也會搬走,要他們倆想想接著怎麼辦。
可又能怎麼辦,說不走的人是珉豪。
「趁我還能待的時候,往南搬吧。」
泰民看著鐘鉉,其實他心裡正等著鐘鉉這次會不會對自己這樣說呢,與其讓他常常和珉豪進行沒有效果的勸說,還是讓金先生主動提起比較有用吧。
「怎麼說,那兒都比這裡安全。」鐘鉉喝了口茶,老實說,讓珉豪和泰民兩個人待在這裡,他每天也是提心吊膽的。「還有,我在邊防的時候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醫生…」
泰民聽著,鐘鉉說那個醫生在南部相當出名,專門治眼疾的,據說治好了幾個眼盲,雖然在眼上畫刀聽起來是挺可怕,但確實值得一試。
他了解金先生想要治好珉豪的心情,那怕是再小的機率都希望去嘗試吧,不只是為了想讓珉豪能重見光明,大概,也是擔心著如果以後沒能照顧他…
「可是…主要還是珉豪不願意…」
「這沒事,我會說服他的。」鐘鉉說的肯定,在泰民耳裡聽著,感覺五味雜陳。
夜晚,泰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。
他相信金先生能夠說服珉豪,再過不久他們大概就要搬了,這不是他一直希望的嗎?
搬離這裡,到更安全、生活更方便的地方去,在那裡他不用為了買生活必需品走很遠的路,治安也好上許多,讓他可以不必擔心的,讓珉豪一個人在家裡,那裏的人更多,生意好的情況下,他們也能過更舒適安穩的生活,也有金先生找的醫師,可以治好珉豪的眼疾,這樣珉豪就能……
側了側身,泰民覺得自己的胸口忽然鬱悶的令人難以呼吸。
他真的希望珉豪可以過得好的,如果能治好眼睛他一定能活得更好更獨立,只是,每當自己這麼想的時候,心裡卻有一股連他自己都害怕的排斥感。
這一夜就像以往的每個夜晚一樣安靜,他能聽見從天花板洩出的,從樓上傳來的聲響。
那種艷紅色的聲音,流進他耳裡,變成黑色、黏稠的液體,往他心臟流去,不停地侵蝕著某處。
《待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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