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隆的一個聲響終於將泰民從椅子上拉起,他緩緩地站起來,拿過靠在椅子邊的拐杖,一跛一跛的走向窗邊,推開窗子,他看見約莫幾十里外的天邊漫著煙,一點紅光透著,像一小部分的晚霞。
「這個落得有點近。」一手扶著木頭窗框,他對還泰然坐在後頭的人說到。「好像越來越近了。」
「是嗎?」坐在木椅上的男人連頭也沒抬,只是淡淡地回了句:「希望這是今天最後一個。」
泰民轉過頭看了看他,男人臉上還是一如往常的恬淡。
「珉豪,你今天捲了幾支?」
「大約兩百,你等一下再點一點。」他右手在桌子上摸索著,拿到了薄紙之後將它鋪平,左手就往另一個方向摸去,一小捻的菸草,一小捻的香料,熟練的將它們捲起之後就把它放到腿上鋪著的布兜裡。
「嗯,這樣應該就夠了,捲完這裡就休息吧。」泰民關上窗,像是把外頭的世界與這裡隔絕,他拄著拐杖走到桌邊坐下,從珉豪的布兜裡取了一支菸,刷上火柴就抽了起來。
珉豪抬起頭,臉轉向泰民這一邊,鼻翼抽動了幾下,不作聲又轉回去繼續捲著菸草。
沒一會功夫桌上的菸草紙就用完了,泰民把菸支數清楚之後,整整東西準備外出。
「我今天還會到西市去,你有沒有想要什麼?」把菸支一束一束綁好,放在麻織的袋子裡頭,泰民一面收拾著一面問。
「幫我買一些墨水,不要滴式的。」珉豪站起身來,沿著椅子後方的牆壁走到水槽前,打開水洗了洗手。
「沾的嗎?」
「嗯。」洗完手之後,珉豪的手在水槽邊的工作檯上晃著,好像在找什麼,泰民看見了,走上前去,從牆上的櫃子裡取出一個杯子。
「我把它收起來了,最近落塵比較大。」把杯子放到珉豪手中,泰民又轉身去拿了一壺水,放到剛才兩人捲菸草的那個桌子上。「水我放這裡了。」
「泰民,我想喝茶。」
「知道了,如果有看到我就買。」
說完,泰民背起整好的東西就出門了,他反覆檢查了幾次門閂是否卡的好,確定還很牢實之後才安心的離開。
走在街上,泰民感覺這個鎮不如以前那麼繁華了,雖然過去也只是個小鎮,但現在走著還是感覺得出那種莫名的冷清。
這個時候已經接近黃昏,泰民抬起頭看往剛剛煙硝火光的那個方向,天空還是冉著煙。
「賣菸的小哥!」忽然有個聲音叫住自己,泰民一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白袍的老男人站在屋子門口朝自己招手。
「醫生您好。」泰民恭順的過去問了好。
「好幾日沒有看到你出來,最近腳又不好使了?」
「沒有,最近很好…」
「那就是小師傅囉。」
鎮上只有他們一對搭檔賣捲菸的,就香氣就價錢來說,都比鎮外輸入的好很多,所以就算是在這個時候,他們倆還是能維持不錯的生活,人人看到他就叫賣菸的,而對珉豪就是小師傅。
「我上次給他開的藥不行?」醫生問著,身體順勢倚靠在門框上。
「不是,我是想他身體還弱,所以要他多休息了。」
「喔,這樣。」醫生點點頭想了一下,又開口:「今天能和你買一些嗎?」
「抱歉啊醫生,這些是要送去軍部的。」泰民有些不好意思地賠賠笑。
現在這個戰爭戒備期,人民仰賴的已經不是錢財還是國家什麼的,而是軍隊,不管怎麼說,畢竟軍隊還是最直接保護人民的。
「軍部的啊,那就沒辦法了,你回頭要是還有剩在帶給我吧,多少都不要緊。」醫生悻悻的擺擺手,要轉回屋子之前又說了句:「過陣子我會再去給小師傅看看,最近天氣在變,你要讓他知道休息。」
「一定。」和醫生道別之後,泰民又繼續朝著軍部的方向走。
軍部距離家裡大約是二里路,不長也不短,以往要是去軍部他通常會讓人拉車的,但是戰火越猛,這鎮子裡的人就越少,大部分都搬遷走了,連拉車的車夫也是,其實走也是不需要花多少時間的,但是左腿的舊疾時常就會抗議。
風吹的嗚嗚響,捲起了地上的沙塵,讓泰民覺得呼吸起來不是很舒服,他拉高了衣服摀住口鼻。
大部分的年輕男人都自願從軍了,雖說現在還是防備戰的狀態,並沒有強制徵招,但多數的人不是進了軍部受訓,就是已經派到邊防。
他的房東金鐘鉉就是,不過嚴格說來他應該是職業軍人,備戰時期本來一度調到前線,後來又回到軍部帶訓。
泰民想著,其實他和金先生也不是那麼熟絡的,只是當初搬進那棟樓的時候,金先生看他沒工作,就讓他把珉豪捲好的菸草拿去賣,三七分帳,起初他還有些懷疑,畢竟讓他來做就是無本生意,他出去兜售時候金先生還會請人拉車,天底下該有這麼好的事?不過後來他才知道,其實金先生不單是給他工作,最大因素還是希望有個人在他不在的時候,可以照顧著珉豪。
對於那兩個人的關係,一開始泰民還沒有覺得什麼,兩個男人住在一起,不外乎就是朋友或兄弟,但久了之後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實不是那麼單純。
泰民想起了有一回,珉豪染上風寒,半夜裡高燒不退,金先生要他去請醫生來,後來醫生走了之後,他就整整回樓下自己的房,結果發現有東西落在金先生家裡,要上去拿見門沒鎖,他只是推開一點點的時候,瞥見了裡頭金先生正在給珉豪抹身子的樣子。
備戰令下來了以後,金先生就入軍部了,離開前他讓泰民搬進自己屋裡和珉豪住,原因泰民也曉得。
其實就算徵招開始之後,對他和珉豪都是沒所謂的,畢竟他們一個腿瘸一個眼瞎,仗打的在怎麼烈都輪不到他們,金先生當初大概也是看到了這點吧,他腳雖然有舊疾不能入伍,但也不至於到影響生活,珉豪失明確實需要個人照看,所以當初才會提議要他們兩分工,現在好方便照顧著珉豪。
對著珉豪,金先生該下了多少苦心,可他們倆個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總是那麼舒服,自然的像創造世界的時候,他們倆就被派在一起了。
其實那才是最純粹的感情吧,怎麼說呢,他一直覺得很羨慕。
泰民也不曉得自己走了多久,走走停停之下他終於到了軍部。
「我來送品的。」對營口的站兵說了聲之後,他就被允許往內去,一進到廳內,馬上有個熟悉的人上來迎接。
「賣菸的小哥,你可終於來了。」身穿軍服的高大男子朝著泰民走來,臉上堆著笑。
「江中尉。」泰民問了聲好,把東西都給放到一邊的檯子上。「現在要過來困難,拉車的都走了。」
「這樣啊,那下次我叫人過去你們那裡拿好了。」江允拉開麻袋子瞧了一眼,表情很是滿意。
「那個…金中尉呢?」平常泰民要是拿貨來,鐘鉉都會出來看看,順便拿些補給品給他們,但今天卻不見他人。
「喔,你一說我才想到…」江允像突然想到什麼,跑到辦公室裡頭一會兒才出來,手上拿了一麻袋和幾封信。「金中尉昨天調海線去了,他叮嚀我如果你來這些要讓你帶回去。」
泰民接過麻袋子,裡頭是米啊硬麵包之類的,而那些信封,一封是給珉豪,一封是給自己,剩下的一封泰民捏到手裡的時候就知道了,是錢。
「這些全部是給軍部的?」江允指指裝著捲菸的袋子問。
「對。」
「我叫人點一點把錢給你,你坐會兒,腳不舒服了吧。」江允左看右看,找到了張凳子拖過來給泰民坐下,然後就提著菸袋子進去。
拿了錢之後,江允還讓要去西市批軍品的車子順道載泰民一起去,泰民向他道謝之後就和軍車一起出去了,西市距離軍部又是幾近六里多的路,本來泰民還煩惱著該怎麼去,現在有車子載著,雖然得坐在後頭的架棚,但總比靠自己這雙爛腿走過去好。
光是靠金先生,他就在軍部裡打了不少關係,不用說進出的問題,有時候還能拿到補給的食物,江中尉和金先生是舊識,多少也知道一些事情,所以對泰民和珉豪也就更加照顧。
在市場裡隨意轉了轉,買了珉豪要的墨水和茶葉,也批了一些捲菸紙,然後就讓軍部的車子又載回家裡,泰民先把捲菸紙和補給品拿到原本自己住的那層擱著,才提著剩下的走上樓,正準備要開門的時候,發現門閂居然是開的。
怎麼會?出去的時候不是檢查過了?
泰民心裡一急,想著該不會出了什麼事,一推開門,還以為會見到的是一片狼藉,結果出乎意料的,屋裡平靜得很,但卻不見珉豪在他常待的椅子上小睡。
「珉豪?」懷著有些疑惑的心,泰民試探的叫了聲。
「我在這裡。」
聲音聽起來從臥室傳來,泰民走過去一看,珉豪安穩穩的坐在床邊,懷裡好像還捧著什麼毛絨絨的東西,靠近一看,那毛球不是什麼,就是一隻蓬毛的白色小貓。
「我聽到牠在抓門,所以我想牠是不是餓了。」笑咪咪的,珉豪一面給貓順著毛一面說著。
泰民認得這只貓咪,每次他到外頭去回來,貓都會跟在自己身後蹭著討東西吃。
「我倒了牛奶給牠,然後…我不小心把牛奶用翻了,在廚房裡。」
「沒關係,等等我去收拾。」泰民柔聲說著,他接過小貓,有些無奈的說:「家裡真的沒東西給你吃啊,你和我蹭不成,蹭到別人這裡來了?」
把小貓抱出屋子之後,泰民轉身就進廚房裡善後,牛奶灑了一地,其它瓶瓶罐罐也都擱在外頭,他不禁笑了笑,可以想像到剛才珉豪應該是一瓶瓶拿出來試味道吧。
「泰民…對不起,我老是這樣笨手笨腳…」珉豪站在廚房的入口,語氣聽起來有些愧疚。「如果我能看見就好了,這些事情就能自己做。」
泰民沒停下手邊的動作,只是輕嘆了口氣。
他從沒有覺得照顧珉豪是一種負擔或是麻煩,老實說,他其實有些慶幸,因為自己的腿疾讓他到了這個地方,遇到了金先生,認識珉豪,也偷偷地慶幸過珉豪看不見,或者是戰爭什麼的,他可以暫時,成為珉豪的眼睛,這到底是什麼心態呢?他自己也不曉得。
「今天我去軍部的時候,江中尉說金先生調到海線去了。」
「是嗎…他調海線去了啊…」
泰民沒抬起頭看現在珉豪臉上是什麼表情,可能一如往常的泰然淡若,但無法隱藏的是他語氣裡滿溢出的不安。
「他留了信給我們,等下我唸給你聽。」
整理告一段落之後,泰民讓珉豪坐回他的椅子裡,順便給他沖了今天剛買的茶,讓他握在手裡暖著。
坐在珉豪對面,泰民把信擱在桌上,用鋪平菸草的撫刀把信封打開。
『珉豪,』泰民清清嗓子,語氣淡柔的唸了起來。『你看到信的時候,我大概已經在海線軍防了,這是昨天接到的命令,這幾日做兵訓相當忙碌,我也一陣子沒有回家去了,不曉得你是不是瘦了呢?』
在讀信的過程中,泰民幾度抬起臉看珉豪,他閉著眼只是聽著,泰民想他大概是在想像著金先生對他說這些的樣子。
『前幾天醫生到軍部裡診視,我問了他你的情況,他說你最近身子又不好,希望你現在已經康復了,一定得好好休息,多吃點東西。』
珉豪偶爾氣喘,這些日子風大,沙塵也多,空氣一下子變得乾燥,讓他氣管又不是很舒服,氣喘就又犯了,醫生來看過是說沒什麼大礙,就讓他們家裡披些濕毛巾、擱個幾盆水,結果氣喘緩和了之後,他又染上夏季熱,好幾天高燒著沒能從床上起來。
『珉豪,我實在是想你,戰爭能快結束就好了。』唸到這裡的時候泰民有些語塞,沒想到金先生這樣直接,他光是唸出口都覺得有些臉紅,反倒是坐在前面聽著的珉豪還是那張平淡淡的表情。
這封信洋洋灑灑寫了兩頁之多,不外乎是一些近況報告,寫得相當平淡,甚至有些無關緊要的感覺,但這樣的感覺有些刻意。
泰民唸完了信,珉豪一直都沒開口,手裡的茶也是一口也沒喝,泰民伸手過去要拿過茶杯,兩人的手碰到的時候,珉豪像是突然回過神,嚇了一跳的問:「怎麼了?」
「茶都冷了,我給你重新沖一杯吧。」泰民要拿過杯子,但珉豪卻緊握著沒有鬆手。
「沒關係。」語落,只見珉豪舉起手裡的杯子,小啜了一口。
冷掉的茶喝起來是有些澀的,進到嘴裡的時候,有種乾卡卡入不了喉嚨的感覺,硬是嚥了一口,除了苦澀的茶,吞進肚子裡的還有其他的東西。
《待續》
這篇的一開始我就要先說
真的不虐,一點都不虐,我不會寫虐文
我只是喜歡悲涼調而已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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